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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弥的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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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8 05:20: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次第二能变  是识名末那依彼转缘彼  思量为性相
四烦恼常俱  谓我痴我见
并我慢我爱  及余触等俱
有覆无记摄  随所生所系
阿罗汉灭定  出世道无有

——唐玄奘《成唯识论》



# 1

早在启智第一次见识到痛苦盒的那个清晨,他就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他终将逝去。那时,他自认为灵台清明,以假想中的无边慈悲之心,平静地接纳了这件事。可直到他仰望那只遮天蔽日,大得连视野的边缘都突破了的高跟鞋底,带着残忍的坚定,朝着他降落而来时,他才真正明白,死亡并不是一场超度往生的法事。

死亡是一种吞噬一切智慧与佛法的恐惧。

濒死之际,启智又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那双华贵的尖头高跟鞋,想起白色的漆皮和血红的鞋底之间的分界线,想起她慵懒地将脖间的痛苦盒摘下,放在禅房灰白的石砖地面上,用脚踩住,问出那个改变他命运轨迹的问题时,嘴角的那抹,只应存在于地狱之中的微笑。

那是禅济方丈圆寂后的法事的最后一天,启智早起清扫过法坛上积的落叶,随师兄们念了早课,用了斋饭,便去打开寺里的大门。刚把沉重的红漆木门拉开,就听到街道那头炸响一句脏话。

“Demone! Demone! Vattene via! VAI FUORI!”一个中年男性要竭尽肺里的空气般地怒吼着。

这声音是中心广场那边的天主教堂的告解牧师的。启智细细听着那句话,虽然表面是愤怒,字缝里却藏着炫耀。被这声吼叫所拂过的房子,从街头到街尾,木质百叶窗都纷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从后面透出一双双男人的眼睛,往街道上探照。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背后靠近了,启智回头看去,师兄们也都来前院扫地,顺便把眼睛从大门探出去。没抢到扫帚的师兄则转动佛珠,半眯着眼,假装念经,眼球像拉紧的弹弓一样藏在眼眶里。

早起走在街道上的男人们则有幸大大咧咧地看,带着辛苦早起的骄傲,光明正大地把眼睛贴在街道中央,那缓缓移动的身子上。

火红的长裙比刚刚露出头的太阳还要红,还要耀眼,在清晨的空气中熠熠燃烧,由男人们的目光为其镀上一层纯洁者看不见的日冕。白色的漆皮尖头细高跟,婷婷交错,踩下,叩出哒哒的声音。男人们只在这声音间隔时,才想起自己还要呼吸。

启智闭上眼睛,师父禅济方丈在世的时候曾告诫他,不要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也不要跟其他师兄一样,偷偷摸摸地远观这个女人,即使这是一个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玛莲娜一样美丽的女人。

高跟鞋的声音近了,近了,停在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冥冥之中感到的,从四面八方扎在身上的视线。

“小师傅~”轻柔的话语钻进耳孔深处,挠在鼓膜上。

这声音是有形状,有气味,有触感的。它在启智一片漆黑的视野中,用极细的,粉色的丝线,勾勒出一双饱满、水润、柔软的唇。当那双唇闭合时,两瓣互相挤压,变形,展示出女人裸体一般的,妍媚的曲线。当那双唇张开时,奇异的花香从中呵出,不同于世上的任何花朵,却总让人觉得,那空中缥缈的,一定是某种极美丽的花的香气。而当香气和声音一同触达感官,立刻就在身体内激荡出酥麻的波浪,漾软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世界上不存在能忍住如此诱惑 15 岁的男孩。启智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立在面前的女人。

女人笑了,仅仅是三个字的轻唤,就让她把这个还没她高的小沙弥所坚持的戒律,轻易地撕开了。

“方丈已经圆寂,你若依然遵循他的规矩,不放我进门,他又如何得以消除残留在现世的因果,去往西天极乐呢?”女人婉转的声音吹进大门,弥漫在院子里。

启智犹豫地回头看向师兄们,他们装着打扫和念经,裹在僧袍里的手纷纷打出手势,要他同意。

于是启智把那女人放进来。

“有劳小师傅领路。”女人淡淡地说。

嘴上这么说,女人却是直接迈步向寺内走,反而是本该走在前面的启智,在落后半步的位置,快步追赶这个比他还要高一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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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泰然自若地穿过天王殿,启智走在旁边,耳中只有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他悄悄看向两旁,巨大的四大天王像依旧张牙舞爪地立着,严厉地用目光威吓着任何从他们脚下走过的人。可平日里那震耳欲聋的无声压力,今天却没有在启智耳中激起往常那种恐怖的幻听。

连天王都为她噤声。他想。

进入大雄宝殿,女人并没有跪拜,只仰起头,和佛像低垂的眼眸对视一阵,又默默穿出大殿。

“施主……”启智忙迈步去追。

“小师傅,可否借间禅房,与我论法。”女人截住启智的话头。

“小僧学识尚浅,又无慧根,且未受具足戒,恐误导施主,污染施主对佛法的一片明净澄心。”启智的视线越过女人,看向她的身后,在大殿转角后面伸出半个光头偷看的师兄们,接着说,“如果施主实在想论法,寺内尚有众多佛法造诣远胜于我的师叔师兄,施主可循心在寺内游览,有缘自会遇到论法之人。”

“那些人都没有灵魂,我只想要你。”女人直直地盯着启智的眼睛,让他不安地移开视线。

“师叔师兄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怎会没有灵魂呢?”

“我视他们如同路边甲虫,寡淡无味,踩死都嫌脏了我的鞋底。”

“施主此言差矣。”启智摇头,“众生皆有灵魂,即使是路边甲虫,灵魂亦是与人相同,只是上世因业果,而投生入畜生道,是故不得杀生。”

启智半卖弄地说着,他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只用了两句话,就将他拖入了辩经的泥沼。作为一只被盯上许久的猎物,启智并不警觉,也不够机敏,只这样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落入女人的陷阱中。直到他在临死之际,通过回忆来寻找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时候,他才最终找到这个瞬间,从而意识到他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是无可避免的。

“可是我踩死它们,难道不是解脱了它们生为甲虫的苦吗?”

启智继续摇头:“此世所积果报不足,下一世便仍要受苦。因此施主此行,虽结束了它眼前的蒙昧之苦,却让它下次轮回依旧无法超脱,还是要堕入苦难,从长远看依旧是加害于它。”

“那若是一个无法积累业果的灵魂呢?比如一个人,他眼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存在于世的意义只有继续受苦,那么我结束他的生命,难道不是纯粹的功德吗?”

“这……”启智迷茫了一阵,最终惊慌地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于是他只能转而否定问题本身:“世上不存在施主所说的这种,存在意义只有受苦,而不和外界发生任何联系的人。即使是植物人,也在被动地和照顾他的人产生缘分和因果。”

“可是我手里就有一个呢~”女人推开吱呀响的木门,做出请的手势,“还请小师傅进屋一观,如何?”

启智这才发现他在不经意间,已经跟着女人的引导,走到了寺院侧翼的禅房门口。



# 2

那东西被细细的银链拴着,半陷没在女人被裙子抹胸所挤出的雪白乳沟之中。虽然女人叫它“痛苦盒”,但它实际上并不是盒子形状,而是一个按照宝石的切割方式,切成泪滴形状的吊坠,像一颗钻石,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火彩。

但是启智知道那不是钻石,因为女人刚刚给他介绍了,这是某种非常先进的高分子半导体材料,能够在其中建立跟人脑相同的网络结构,可以模拟脑部神经活动。简而言之,这颗透明的小东西,是一个微缩版的人造大脑。

而这颗“大脑”里,按照女人所说,完整的拓印了一个男人的大脑。不仅如此,它还有额外的计算核心,用于对思维进行实时解析和操控。

启智在女人的邀请下,颤抖着用指尖碰它。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分不清是女人所说的“元件散热”所排出的热量,还是女人乳间的体温。启智下意识地在心里希望是后者。

“可是这种东西,何以称得上灵魂呢?它连可以容纳灵魂的身体都没有。”启智盯着那颗吊坠,沉浸在哲学的思辨中,几乎忘了自己是在盯着一个女人的乳沟看。

“人有八识,而身体只负责前五识,纵使不承认计算机营造的虚拟五感,认为前五识因为身体被剥离而彻底消失了,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这后三识并不依赖身体,仍然留存,这难道能说他的灵魂消逝了吗?”女人说。

启智哑口无言。这并不是一个 15 岁的少年能够回答的问题,尽管他是个自幼就被寺院收养的弃婴,每天都沉浸在佛法的学习之中,但理论是理论,他仍然没有具备足够的人生阅历,去应对这种涉及人的本源的,令人本能地感到困惑的问题。

女人等了一会启智,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接着说:“这只是个实验室里的原型试验品。我把一个很痴狂的追求者塞进了里面,他用自愿给我献身为代价,换来了当我的一日男友的机会。那天结束之后,他的思维就被转移到这里面,在一个计算机营造的虚拟世界不停运行,时刻准备履行他作为痛苦盒的职责。”

“痛苦盒的职责?”启智迷茫地跟着重复。

“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感受痛苦。”女人勾起嘴角,沉醉在某种残忍的幻想景象之中,“最普通的是虚拟的五感上的痛苦:从被迫忍耐恶心气味,到无法完全呼吸的窒息感,再到被火烧、被针刺、被车裂的疼痛,轻重都有。”

启智沉默地听着。

“但是我更喜欢情绪上的痛苦:焦虑、哀恸、恐惧、孤独,各种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缠绕在心里,毫无理由,但是又挥之不去,不可化解。”女人轻轻抚摸那颗吊坠,稍微用力捏住,晶莹剔透的水滴中染进一丝浓黑的墨,“精神或者心理上的痛苦也很有意思。比如把时间拉长一万倍,让他在一片虚无中待上五千年,把他逼得发疯。或者让他一遍遍经历失去挚爱的瞬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就这样循环千次万次,让他的心碎得不能再碎。”

“你给他造了一个永恒的地狱。”启智说。

他没有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规避了“施主”这个称呼。

“而这个地狱只是我拿来随手把玩的解压玩具。”女人指尖的力道加重,吊坠开始变得浑黑,不再透明,像是黑曜石一样,“这个痛苦盒是压敏的,受到外力挤压的时候,它就会用随机的方式给里面的人制造痛苦。收到的挤压越重,制造的痛苦就越强烈,同时外观上就越黑。”

“可是这样……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启智皱起眉头,眼前这颗小小的黑色宝石让他感到绝望、无力,他不想承认眼前的现实,心里产生一股不可抑制的攻击欲望,但最终却只发出一句虚无缥缈的,没什么意义的质问。

“意义就是知道有个活生生的人,正在遵循我的意愿,为我受苦。”女人说,“这个男人的灵魂封印在痛苦盒里面,他所有的思维、感知、记忆、心理活动、精神状态……全部都是为了让我给他施加痛苦而存在,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意义。这种存在形式本身,就是它最大的意义。”

“阿弥陀佛——”启智诵了一句。

佛光并没有普照到屋子里。

“现在呢?小师傅,你还觉得一切杀生都是恶业吗?”女人微笑着拨弄吊坠,漆黑的切面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如果我破坏这个痛苦盒,他的灵魂就此消逝,但同时他也会从无尽的痛苦中得到解脱,你觉得这是恶业,还是善业呢?杀死这种状态下的人,难道不是让他的灵魂得到纯粹的解脱吗?”

启智回答不出来。

“不如这样——”女人慵懒地将脖间的漆黑宝石摘下,放在地上,在禅房灰白的石砖地面的衬托下,它黑得更加渗人了。

“半分钟后,我就会把这个痛苦盒碾碎,让里面的人永远解脱。”女人把脚轻轻搭上去,(各种sm资源加扣3660877531)鲜红的鞋底踩在上面,她白皙的玉足在雪白的漆皮之中微微扭动,“你是选择把它从我脚下捡走,还是要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它踩烂呢~”

启智的喉头鼓动一下。既是在为痛苦盒里所封印着的,他素昧谋面的可怜男人所担心,又是因为视觉上受到如此香艳的刺激,而不自觉地产生了食欲上的冲动。但他此刻并不承认后者。因此,他只是呆呆地站着,采取一种消极的防御姿态,拒绝做出选择。

“怎么?选择当尊对世事不闻不问,一味躲在金装里面的泥佛像?”女人的目光笼罩着启智,“没有谴责小师傅的意思哦~小师傅当然有选择闭上眼睛,不闻不看的自由——只是,小师傅真的能做到吗?”

她说的对,启智没法闭上眼睛。阳光照在漆皮鞋尖上所闪耀出的光芒,细腻得蒙上一层轻纱般的日光的脚背,朦胧又恬淡地逸散在空气中的体香,弥漫在空间中的轻浅而缓慢的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在挑逗着启智的感官,迫使他用力张开五感,捕捉、过滤、分辨,最终沉醉在女人的存在之中。

“时间到咯~”女人抬起脚,准备跺下。

等启智反应过来时,那枚稍稍褪去了黑色的浑浊吊坠,已经出现在他的手心。

女人轻笑起来,令人沉醉的香味,随着气音吹在启智脸上:“既然你捡起来了,那他的命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理~”

“我……我不能……”启智的手僵在空中。

“那你可以把它再送回来,不过你仍然要选择。是把他送回我手里,承受永恒的痛苦,仅仅是为了供我随手取乐?还是把他送回我脚下,让他彻底解脱?只在你一念之间~”

启智没有动。

女人的语气染进一丝尖刻:“或者你一直这样捧着他,站在原地不动,期待着我哪天回心转意,从你手里把他拿回来,夺走你的选择,顺便把你从这个道德难题中解放出来。”

启智怔怔地看着那枚吊坠,透明外壳内部的黑色正在渐渐消退。可是在吊坠之外,一种隐隐的,宏大的恐惧,缠绕住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那是死亡。

启智手脚麻木,只有嘴唇尚且求救般地诵:“阿弥陀佛——”

在货真价实的死亡面前,他退缩、逃避,最终在实际上是解离的,假象的平静状态中,假想出一种佛陀般的无边慈悲之心,暂时脱离红尘,灵台清明,平静地接纳了“人终有一死”这件事。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



# 3

启智翻了很久,最后甚至拆了禅济方丈圆寂前赠予他的袈裟,连带着一直没舍得用的崭新蒲团,才攒出来这个珠宝盒子:表面是柔软的天鹅绒,垫子里填充的是最蓬松的棉花,确保痛苦盒能安全地躺在里面,只会受到由它自身的重量所造成的微小压迫,尽可能隔绝其他的震动或是挤压。

那个女人隔三差五就会来寺里,日子没有什么规律,而且只是参观,并不敬香。启智总是躲着那女人,如此一来,他的师叔师兄们就喜孜孜地占了带女人参观的位子,他们甚至搞出了一套快速抽签系统,让有人在发现女人进入寺里后,可以在三分钟内通过群聊通知全员,在手机上抽签决定谁是那个负责接待的幸运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

有一天,女人忽然当着众和尚的面,宣布自己想要长期供一个东西在寺里,并且指名要启智来处理。于是众和尚簇拥着她,去交了一笔可观的香火钱,然后又分出两个辈分稍高的,去把启智捉了过来。

“阿弥陀佛,施主是想供养佛像吗?”启智磕磕巴巴地问。

“不,我要供你手里的那东西。”女人用手点点自己的胸口中央。

她指的是痛苦盒。

“明白了,施主是想为……”启智犹豫了一下,一般寺庙里供奉私人物品,都是供奉亡者的遗物,为其轮回往生的路途祈福的,但痛苦盒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往生者的遗物,因此他嘴里含糊了一下,随便发出两个囫囵的音节,“……祈福,这是极好的。”

启智并非真心欢喜,他不认为每天给痛苦盒烧香诵经,能对里面那可怜的灵魂起到任何帮助。

但话又说回来,或许冥冥之中,也会有佛陀保佑?他从禅房取来痛苦盒后,看到大殿里高大的佛像,又犹豫着如此企盼。

“好用心的盒子~”女人夸赞道。

“施主谬赞。”启智淡淡地应了一句,落座,执起毛笔,拉过文书,接着问道,“亡……他的名字是?”

他想问的其实是她的名字。

“忘了~小师傅看着随便写一个吧~”女人在背后,看着启智的笔尖悬在空中,不知该怎么动的样子,轻笑着点起一根烟。

启智怔住了,那个追求者为这女人献出了一切,在永恒的地狱中受到无尽的非人折磨,到头来连自己的名字这么微小的事情,都无法留存在她的心里。他悄悄叹一口气,摇摇头,换了另一种形式的文书,又说:“那请问施主姓名?”

“我没有那种东西~”女人轻松地说,“我不需要用名字来标识自己,因为绝对不会有人把我和其他人搞混。”

的确如此,在这个意大利小镇上,无论是寺庙里的和尚,还是天主教堂里的神父,或者是其他各行各业的人,无论用什么语言,只要说出“女人”两个字,且语气中有特指的倾向,那么所有人都会默认是在谈论“那个女人”。人们从不提起她的名字,但只要有人提到了她,所有人都自然会知道说的是她。她太独特,太醒目,太美丽,以至于人们天然地将她置于社交话题的中心,并把宝贵的“默认位置”留给她。

“可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坏事有主,好事也有主。诵经祈福总要有一个名字的。”启智盯着预印刷好的文书,上面的唯一一处空缺,正等着女人用她的名字填满。

女人说:“那你就写‘沈绮敏’吧~不过不要这样叫我,也不许在心里这样称呼我~”

启智写下沈绮敏的名字,转头把文书递给她,看着她随手折了两下,塞进坠着闪亮细链的手包里,然后轻声开口:“施主,寺庙里还请不要吸烟。”

“好喔~”沈绮敏吸了最后一口,把黯淡的烟头丢在地上。

一只千足虫从地砖缝隙中钻出,蜿蜒地在地面上游动。当那个几乎和它等长的硕大的炽热物体砸在它身上时,它简陋的神经网络判断那柔软轻盈的东西对自己坚硬的外壳造不成任何威胁,因此错过了最后一丝逃走的希望。

沈绮敏的脚在启智的注视下迅速下落,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拦,那只可怜的生灵就在细微的咔嚓声中,被压得外壳爆裂,组织在碾压下变成一滩灰黑混杂的胶质。

“阿弥陀佛——”启智在心中念经超度。

他觉得遇到沈绮敏之后,自己说“阿弥陀佛”的次数大大增加了。

“嗯?怎么?”沈绮敏无意识地碾着,小羊皮鞋底在粗糙的石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施主……刚刚无意间杀生了。”启智说。

沈绮敏抬起脚,虫子的碎尸和烟灰混成一团,湿湿的黏在地上,像是谁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只是只虫子而已。”

“非也,虫子也是轮回转生而来,也是生灵的一员。”

“虫子没有智慧,连称得上大脑的结构都没有,只有几个离散的神经结,何以承载灵魂?”

“众生正因愚昧无智,才会投生为动物,是为畜生道。从昆虫到鲸鱼,凡是动物,皆属此道。”

沈绮敏自顾自地说:“那太没意思了,一点踩死的价值都没有,还是剥夺有智慧的生命有趣。”

启智没再说话了。他在盒子上做好标记,把它放到一个专门用来供奉的小房间,和其他香客请供的佛像摆在一起。

等他诵了两遍经出来的时候,沈绮敏还在大殿门口。斜射的太阳照亮她宽松的泡泡袖衬衫,像灯笼中的灯影,透出纤细的胳膊和肩膀,往下是因为腰部收紧在黑色皮质包臀裙里,而顶起绷紧的布料的,挺拔的胸部。启智过来时,她正用左腿随意地支着身子,(各种sm资源加扣3660877531)右脚翘着脚尖,包裹在薄纱一样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丝袜中的腿,轻轻扭动着,带动遮掩住脚踝的黑色及踝短靴,用 10 厘米的细跟,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将地上虫子的碎尸碾磨成均质的粘液,渗透到石砖的缝隙中,成为一道无法抹除的印记。

“过来。”沈绮敏说。

启智走过去,手里被塞了一个有点凉的东西。那是一个跟沈绮敏上周新换的手机一模一样的,最新款的 iPhone。

“收着吧,我家里还有一堆一样的,都是那群让人头疼的男人送的,你不要我也没地方用。”沈绮敏说。

启智便无话可讲。

“手机要保持开机,时刻带在身上,不能静音,我随时可能会联系你。”沈绮敏又说。

启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听从她的命令。

把沈绮敏送出大门后,启智检查了一下手机,联系人里预存了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启智点击编辑,把沈绮敏的名字补上去,然后想想,又删掉了。

沈绮敏不允许他叫她的名字。



# 4

沈绮敏预存的那个手机号第二天就已经传遍全寺每一个人的手机,即使没有人敢去拨打,但只是单纯地这个号码留存在自己的手机里,这件事本身便已是一件值得去酒吧炫一炫的荣耀了(启智所在的寺庙原则上不管和尚下班后的私生活,只有启智等几个从小被寺庙养大的弃婴,才需要终日固持戒律)。

几个师叔破例同意了启智可以在念早晚课的时候带上手机,但条件是必须把手机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而且作为惩罚,他打扫庭院的轮班频次要加倍。

启智只觉得这是无妄之灾,仅仅是和沈绮敏扯上了关系,就要被翻看隐私,还要因为众人的嫉妒而承担额外的劳作。他觉得沈绮敏就像某种不断向外辐射着因果的太阳,现在她把他拴在近处,从她身上辐射出的因果也就沾染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拖得离出家人出世断因果的目标越来越远。

但他的内心同时也暖洋洋的,被骄傲和喜乐所填满。这感觉太过美妙,让他抓心挠肝地想要向太阳再凑近一点,接受更多的辐照,即使是被太阳点燃,烧成一块焦炭,也是满足的。

寺院里没有性教育课,因此启智并不知道,他正在经历的,就是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少男,在面对过于美丽的女人时,往往会产生的那种情愫:由不道德的期待、刻意压制的幻想、罔顾现实的憧憬,和狂吠乱叫的生理本能,搅拌在一起,混合而成的,粘稠的情愫。在启智(以及与他同年纪的万千男孩)眼中,这种空中楼阁式的虚幻情感看起来无比真实,仿佛未来必定会按照他心中所设想的路线前进,而他心中的那幅美好的图景,也注定要实现。

而那条通往太阳的大道,在某个阴沉的夜里,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时万籁俱寂,启智安静地浸没在黑暗里,枕边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他猛地坐起,还没搞明白东南西北,就抱起手机,踉跄着一头撞出了房门。

听筒里和夜色一样沉静,只能听到轻轻吐气的声音,似乎是沈绮敏在抽烟。

“我有个朋友死了,想请你为他诵诵经。”沈绮敏吸了口烟,“不是法事,就是找你以个人的名义给他诵点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好的。”启智说。

“那明天我去接你。”沈绮敏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第二天,启智起得很早。他在兴奋和忐忑之中,一直等到下午,沈绮敏才打电话,要他去寺门口。他拖着坐麻了的双腿,奔到寺门口,看到沈绮敏坐在一辆火红的,一看就很跑车的跑车中,两侧的剪刀门向上开着,她正靠在座椅里,用做了猫眼美甲的指尖戳弄手机。

启智在周围人尖利的注视中快步绕到另一侧,像避雨一样迅速躲进车里,缩在低矮的副驾位置上。沈绮敏笑了笑,踩下油门,引擎低沉的声浪像是某种原始的召唤,令他感到紧张又澎湃。

“最近我感到越来越无聊了。”沈绮敏开得并不快,街道两旁的人得以用目光拍打车窗玻璃,企图把窥探的触角从缝隙伸进来。

“无聊是指……?”启智强忍着不去偷瞄她,他不想沦为车外那群凡俗之流。

“痛苦盒。”沈绮敏说,“我发现,随着见识过的痛苦越来越多,新鲜感越来越低,痛苦在我心中逐渐失去了色彩和魅力。到了最近,看别人痛苦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娱乐的意义。”

“所以才把那烫手山芋甩给小僧……”启智闭上眼。

“于我而言并不烫手,随便扔到垃圾桶里就行了,只是扔给你的话还能顺便逗逗你,也算他最后还有点娱乐价值。”

“有时候我觉得我还不如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档子事。”启智说。

“这么一说,你就没想过我是骗你的?毕竟那个吊坠里面到底有没有灵魂,从外观上也看不出来吧?”

启智一愣,摇了摇头。

“你这样相信我,以后没准会死在我手里喔~”沈绮敏笑道。

车子在沉默中前进。

“所以……”启智把话题捡回来,“痛苦失去了意义的话,你觉得什么有意义呢?”

“死亡。”沈绮敏简短地答道。

启智瞪大了眼睛。

“把一个聪明的思想踩在脚下,慢慢用力,直到它从世界上消逝——”沈绮敏深深踩下油门,大街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波光粼粼的大海出现在眼前。

“看到一个鲜活的,和我一样同为人类的生命,因为我而永远停止活动,我觉得很开心。”沈绮敏看着海,说。

启智看向沈绮敏,她降下了车窗,深栗色的大波浪长发在咸味的海风中飘散。在大海的背景下,她的身子显得那么纤弱,在车子野兽般的低吼中,她的嗓音显得那么易折。一个女人若是凭着这样的身形,用着这样的嗓音说话,那么无论她做了什么,在男人眼中便都算不得罪了。

启智先前的一切恐惧、疑惑和愤懑,都在这惹人怜爱的侧影中,被风吹了个干净。

“那你的那个朋友,是为了你去……?”启智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为了我。”沈绮敏说,“他是个艺术家,叫余波,自杀是为了追求艺术。”

启智松了口气:“按照唯识论讲,一世自杀,在根源的第八识,也就是阿赖耶识中,便有了自杀的业种。即使转世轮回,前七识重塑再造,遇到因缘,就又会想要自杀的。所以想要超度自杀者,是非常困难的,只能做些功德给亡魂,让他快些进入轮回,脱离苦海。”

“你不用超度他,他想不想轮回还不一定呢。”沈绮敏哼了一声,“我只是想让你给他念念经,在他的灵魂里掺和一手,破坏一下他的艺术的纯粹性,作为我对他小小的报复。”

启智听不太明白,他能感觉到这里面有很复杂的事情,外人不好多问的那种。此刻,他并不想继续追问,并不是因为他不感到好奇,而是他畏惧那些话语背后藏着的,庞大而隐秘的真相。



# 5

完整地看完余波的自白并不容易。那视频明显是由专业的导演拍摄的,虽然全程只有余波的自白,质感却像是电影一样,能让人深深沉浸进去,被片子营造的共情牵着心神,情绪随着余波越来越极端的行为而缓缓下沉。最终,看到余波决定向曼沁献身,并启动那个残忍的装置的那一刻,启智心中像是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想要让它爆炸,想要让它燎尽一切,想要让它彻底地发泄出来,但是不行,它依旧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和放映室一样安静,像是在太空中的火苗,保持着水滴一般的,没有波澜的球形。

启智胸中憋着口气,影片淡淡的基调压抑着他的爆发,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沈绮敏,刚刚他太投入了,以至于都忘了旁边还坐着她。

“怎么?”沈绮敏问,声音遥远而陌生。

“呃——阿弥陀佛……?”启智并没有想好说什么,虽然他的情绪的确鼓动着他说些什么,“这位施主,实在是一位痴人啊。”

“希望他下辈子还这样痴。”沈绮敏哼一声。

“我痴、我见、我慢、我爱,都是末那识的部分,会随着轮回转世而重塑,不能继承。”

“那倒是便宜他了~”沈绮敏说。

随后,沈绮敏把启智一个人留在放映室,推开厚重的吸音门出去了。

纵使启智之前已经从沈绮敏的跑车中,对她的财富有所猜想,但他无法想象到,会有人的豪宅如此错综复杂,和功能齐全,甚至有一个可以容纳十几人的小型电影院。

带子已经放完了,银幕里的画面定格在余波的面容上。启智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他只知道那不是寺庙里的将死之人为自己祈福时的贪求,不是一心求死者向佛陀托付遗愿时的万念俱灰,不是师兄们闭眼念经时眼珠在眼皮底下骨碌直转的假淡定,也不是师傅禅济方丈在禅定时那种出离世间的真平静。

银幕上那双淡然的眼睛里,燃烧着旺盛的生命力,那平静的嘴角肌肉里,蕴藏着深邃的喜悦,一切都安静而诡异……说到底,启智觉得这压根就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的脸上的表情。

启智越看越觉得渗人,那张脸太有传染性,似乎要把他也拽到另一个世界去。

“阿弥陀佛。”启智念了一句,闭上眼,靠诵经定神。

那张脸终于像风中的烟一样飘散了,但心中的冲击持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从没想过,一个人为了追求,可以献身到这种程度,自愿以极端痛苦的方式,把自己制作成一个献祭给心中的女神的活体雕塑。

他有点理解痛苦盒里的那个人是什么心理了。

半小时后,沈绮敏回来了,她招呼启智出门,开车送他出门。

路上,沈绮敏说:“我的车子是从不坐男人的,而女人也不会选择坐我的车子,所以你其实是第一个坐进我车里的人。”

“因为我是出家人?”

沈绮敏笑笑,没有回答,转而说到:“现在大家都看到你坐在我的车子里,过不了今晚,全镇的男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启智看着街道边刺来的目光,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在这个意大利小镇,人和人之间没有秘密,有的只是心照不宣。

“为什么要这么做?”启智苦涩地问。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沈绮敏眨眨眼睛(各种sm资源加扣3660877531),神秘地说,“你做我的跟班,给我当僚机,我带你去见识你做老实和尚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识到的世界。”

“我不想还俗。”

“没让你还俗,你继续当你的和尚,只是给自己一些‘下班时间’,和你的师兄们一样。”

“可以让我想想吗?”

“可以,给你半分钟。”

这是一个没有男性可以拒绝的交易,能时刻陪在这样的女人身旁,即使只是作为跟班,也已经是一种荣耀了。而启智在沈绮敏提出的一瞬间就已经在心里答应了,只是他同样在心里不愿意承认。

“时间到了。”沈绮敏说。

“我、我同意。”启智说着,看到车子正拐进一家酒吧的内部停车场。

他惊讶于沈绮敏的计算。



# 6

那绝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什。启智看着眼前金光琉璃的袈裟,心中骇然。

昨天夜里,沈绮敏对着穿一身灰色海清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他问了一句:“果然出家人还是要配一件袈裟吧?”没有等他答复就离开了。而今天下午,这件连夜从中国空运而来,盛在厚重漆木大盒中的,华美无比的袈裟,就已经摆在他床头了。

启智坐在床边恍惚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点神,支撑着酸痛的身子站起,去卫生间洗脸。

卧室的面积几乎要比寺里的大雄宝殿还大了,卫生间里甚至还有浴池。启智披着真丝的睡袍,拨开弥散着淡淡香味的空气,走到卧室西侧。中央空调不冷不热,新风系统安静地工作着,配着两把椅子的小桌上已贴心地摆好了一壶水,启智端起来杯子,一饮而尽。

燥热的音乐,比心跳强劲数十倍的鼓点,迷乱的灯光,尖锐的口哨,痴妄的笑声——昨夜他也是在不知什么的蛊惑下,如此端起早已尝不出味道的酒杯,一杯接一杯地一饮而尽的。

昨夜,他被沈绮敏带去酒吧,破了酒戒。虽然按照寺里不管下班时间的所作所为的规定(按照这个规定,僧人“下班后”甚至可以娶妻生子),他似乎也算不得破了戒,但他心里还是惶惶。此刻又面对这件看起来就贵得恐怖的袈裟,不由得觉得自己一时间变了《西游记》里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额头上生出皱纹,脸颊萎缩进去,连牙齿也掉了个干干净净。

沈绮敏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你还没换上那个袈裟吗?”沈绮敏问。

“袈裟是外披的大衣,里面还是要穿海清的,但是我找不到它了。”

“那件太破了,已经扔了。你没有新的吗?”

“没有,出家人不在意身上衣着是否破烂。”启智摇头。

“那正好等下一起置办了。”

“这样不合适吧?”

“怎么?不是不在意身上衣着吗?新衣服不能穿?”沈绮敏挑眉,“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得先有办法让人听你说话,你的思想和佛法才有意义。”

启智闭了嘴。

“衣服脱光,让我检查一下。”沈绮敏戴上一副手术用的橡胶手套。

启智扭扭捏捏地不得不遵从了。

真丝睡袍像瀑布一样跌落下去了,堆在地上成了一滩脑花似的柔软的东西。沈绮敏走上前,泛着亮光的崭新的红色漆皮高跟鞋,(各种sm资源加扣3660877531)带着全部的体重,毫不在意地踩上娇贵的真丝睡袍,把反射出珠光的娇贵布料搅得支离破碎。像是一颗血色的宝石坠入水中月。

启智觉得,他此刻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在那双高跟鞋面前,也显得脆弱无比。那锋利而纤细的鞋跟,反射着危险的光芒,若是踩在他赤裸的皮肤上,恐怕也会在顷刻间就毫不费力地侵彻进去,凹陷的皮肤因拉伸而绷紧,随着鞋跟的碾转而绞出深深的漩涡,扯出曲线型的棱子,最后皮肉迸裂,像是被狮子咬住,一口撕下一块肉来。

沈绮敏捏住启智的下巴,检查了他的牙齿,然后又恶趣味地揪他的乳头,掂量他的阴囊,还撸动了两下他挺立的阴茎。面对这种挑选牲畜一样的行为,启智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的心神全部都集中在那双鲜艳的红色高跟鞋上,它正百倍地放大了,随着沈绮敏的脚而变形、蠕动、呼吸着,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让他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看着,像是在观瞻一位女神——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恋足癖。

随后,沈绮敏在手机上点了两下,门外钻进来一个瘦削的意大利老头,带着两个年轻的助手,用皮尺贴着启智的裸体上上下下地量,在本子上画些裁缝专用的记号。

对启智的“改造”持续了两个星期,沈绮敏亲自把关,定做了新的佛衣,训练他的仪态,以及为他镀上那层最重要的“金装”——人设。在沈绮敏的设计下,启智变成了“活佛转世”,平日一心向佛,在寺庙里隐居不出,而遇到沈绮敏后,自愿出山跟着她在世间游历。

如此贫瘠的故事毫无可信度,但一旦从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的檀口中,伴着诱人遐想的香气,缓缓呵出,扑在脸上,从七窍钻入,晕开在五脏六腑,便化作了比牛顿三定律还要坚实的宇宙真理,使人不得不坚信了。

只是启智没有想到,沈绮敏选择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镇子中心广场上,那座天主教堂里的告解神父,而且就是启智经常听到他大声骂沈绮敏是魔鬼,把她驱逐出教堂的那个。启智更没有想到,这个留着络腮胡,在酒吧里也要炫耀他的神父袍子和十字架,把《圣经》当成整套装扮的饰品的中年男人,竟然毫不推阻地相信了异教的故事,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又过了半个月,启智才明白过来,神父并非相信了沈绮敏编造的故事,他实际上是“需要”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像是救援直升机抛下的绳梯,是沈绮敏递给他的台阶,让他得以有机会展现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并且给他足够体面的理由,让他频频邀约她出门。

绝大多数时候,沈绮敏在和神父约会时,都会带着启智。但最后几次,神父死前的那几次,沈绮敏是没带着他的。启智因此不知道沈绮敏是用了什么邪恶的魔法,在短短十几天的若即若离的密集攻势中,把他钓得神魂颠倒,以至于能在酒后签下那份厚厚的,绝对不合法,但没人能说清楚到底哪里不合法的,委托安乐死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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